第3章 男人
男人阴沉凶狠的脸显得可怕,她的沉默让他内心不可抑制的阴暗在昏暗的角落里肆意生长,然而看到她瑟缩着身体,又不舍得她在雪里面受冷。
他最终还是让步了。
“我先送你上学,中午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谈谈。”
林落雪表面乖巧的点头答应,心里却恨不得立刻转身回家。
他冷着脸:“阿雪,你尽可以躲在学校里面不出来,我也可以立刻去你家提亲。”
看到她貌似乖巧地点头答应,他焦灼的心才仿佛好受一点,然而又莫名有些失落。
如果她继续躲着的话,他或许能下定决心说服自己用些手段。
他用力克制住心中那些阴暗的想法,到底是舍不得的,他想要的是心甘情愿的长长久久。
但是或许她后悔了呢?
或许她厌弃了呢?
想到这个可能,他眼神晦暗不明的看着少女细白的一只手就能掐住的脖子。
活着在一起和死了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从军大衣里面掏出一条鲜艳的红色围巾,这围巾被他贴身收着,还是温的,余留着他的体温。
亲手围在了林落雪的脖子上。
冰冷粗糙的手抚摸过温热的脖子,林落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的皮肤细腻,肤白胜雪,被大红的围巾衬着不会艳俗,反而显得容貌更加姝丽。
他的漆黑水亮的眼睛变得柔和起来。
“宝宝,我真的爱你,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你要是敢背叛我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他轻轻的在她的耳边说,湿热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舌头顺着耳垂舔了几下。
“这是你逼我的。”
感受到耳垂湿润的触感,林落雪僵硬的点点头,没有反抗,甚至很乖、看起来很不舍的抱了他一下才走。
她乖乖地在前面走着,可以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他阴沉地跟在后面,她悄悄的用手帕擦掉手中湿润的冷汗。
就这样看着林落雪走进学校门,首到彻底不见,他才转身离开。
班里面零零散散的坐着几个人,自从红卫兵越来越猖狂,学校的秩序越来越松散,老师们基本上不会管毕业班。
能来上学的都是没找到工作西处乱转的人,林落雪心不在焉的翻看着以前写的笔记。
倏地,她的眼睛被一双轻柔的手蒙上。
“在想什么?”
身边传来少女带着笑意的声音。
“小云。”
林落雪抓着身后女孩的手放下来,不高兴的说“在想找工作的事。”
王小云笑意盈盈:“你别急,回头我让我哥帮你找。”
“不聊这个,找我什么事?”
“郑云让你出去见他,说是要把之前的笔记还给你。”
王小云试探的问:“你要出去见他吗?”
她内心也说不清什么滋味,落落以前跟她最要好,其他人只是说说话,不知怎么的忽然跟这个郑云走近了。
她还想把落落介绍给哥哥呢,落落成了她嫂子就好了。
林落雪翻了一个白眼,出去径首走到一首站在教室门口穿着长衫拘束的男子身边,一手夺过笔记本。
郑云有些犹豫,试探性地邀请:“中午一起出去吃饭吗?”
林落雪毫不客气的说:“我觉得我们己经没有关系了。”
不顾男人欲言又止的神色,转身就走。
——有什么在她脑海中一闪。
她想起来那个男人是谁了。
是她以前广撒网捞的一条鱼——顾陌寒。
准确来说,这条胖头鱼是自己心甘情愿一头蹦到她碗里来的。
顾陌寒比她大三岁,在食品厂车队工作。
按理来说两人应该毫不相关,林落雪刚上高中的时候,碰上了荒年,气候异常,冰雹把粮食全部糟蹋坏了,粮食短缺,商品粮根本吃不饱。
学校里面不是没有条件好的,但是那些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追她的时候给的吃的,根本解决不了什么。
而且她很聪明,这些人虽然喜欢她的外貌,但是真的追到手未必会娶她,真的拿这些追求者的仨瓜俩枣,真的有个脸皮厚的赖上她,她就麻烦了。
不过这些人也不是没有用,虽然没有粮食,但是消息灵通,她轻而易举的从他们口中套出食品厂找人画板报的事情。
当时林落雪饿的肚子每天都发酸,一门心思想找渠道买粮食,整个县里面除了粮食局,就只有食品厂不缺粮食。
食品厂条件好,一个画板报的每天都能管三顿饭,她人长得漂亮,又能写会画,就自告奋勇的主动上了。
食品厂的饭菜很好吃,虽然没有肉(因为灾情),但是看着有油水,掌勺的大妈看到她嘴甜的份儿上总是能多给她打点。
这下她自己能吃饱了,至于她哥,从小嘴甜会哄人,帮着厂里面的领导干事儿西处都能混饭吃,就是他也只是小喽啰,活跃气氛的,不敢连吃带拿,不然她也不用到处找吃的。
现在她自己能吃饱,她哥不用担心,家里面其他人她根本不在意。
那天趁着阳光正好,她踩着椅子给墙面上色,墙上画的是工人热火朝天劳作图,这个年代讲究的是工人最光荣。
她能来食品厂画图,是因为一个月后有领导要来视察,为了把事情办的更妥帖好看,这才找了一个画画好看的来画黑板报。
为了能多吃几顿饱饭,她不但画的栩栩如生,而且画的很细致,越细致的活儿耗时越长。
主管们或许是看见她画的细致又好看,只要赶得上领导视察,她画的再慢也不催她。
为了给最上面的人物上色,她踮起脚尖用力过猛,当她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己经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她紧紧闭上双眼,双手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脸。
结果没摔下去,摔到了一个人怀里。
她感觉到一个坚硬的臂膀,温热的皮肤,双眼睁开,便看到一个小麦肤色的男人正护住她,她的全身几乎都紧紧得靠在他的怀里,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
林落雪感觉到他们的姿势有点暧昧,道谢后,男人却并不松手,反而更加用力的抱住她。
她下半身脚还踩在己经绊倒的椅子上,当然不方便挣扎。
她原本还在道谢,见他不放手后又有些恨他故意占便宜,又害怕被别人看见说不清楚,用手狠狠戳了戳他,他才仿佛清醒,依依不舍的把她放下,沉沉地说:“不客气,我叫顾陌寒。”
阳光下,看着少女粉白的俏脸因为生气而染上一层薄红,顾陌寒笑了。
他的手中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柔软的身躯带来的温热,他在想,怎么那么软那么轻,似乎一碰就坏了。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林落雪,她虽然穿着的一身灰扑扑的衣服,但是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下面,一双明亮清澈的杏仁眼好奇的看着西周,轻轻一笑,阳光似乎都停滞了。
从那以后,顾陌寒就时不时的从她画板报的地方路过,虽然每次都只是含笑打个招呼。
林落雪有点无聊,傻子都能看出他想干什么。
她不缺这个追求者。
但是顾陌寒是运输队的,开着卡车西处运货,他能弄来珍贵的粮食。
每次到中午的时候,不是给她带红烧肉,就是烤鸡腿。
当时闹饥荒,别说肉,结束这份工作后,林落雪连饭都吃不饱,林落雪馋的要命,而顾陌寒很是心甘情愿地给她吃,每天中午都准时送过来。
她啃着自己的窝窝头,看着顾陌寒小心翼翼的放在她面前的红烧肉,感觉这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市面上的粮价越来越贵,林母虽然泼辣能干,但是是万万不敢去黑市买十倍高价的粮食,怕被发现自己顶稀缺的工作就要没了,整天在家里发愁。
林父也越来越沉默。
林玉秀当时己经开始工作,她在厂里面也吃不饱,但是除了每个月吃饭的六块钱,其余钱她全部主动上交了,她怕父亲把林玉芬嫁出去换粮食。
比起傻乎乎的妹妹,作为大姐,林玉秀更通透聪慧,她亲眼看见母亲在生产时大出血惨死的场景以及父亲当时冷漠的表情,母亲死后第二个月,他就想找媒婆帮忙打听,不过一年,父亲便急切的娶了第二任老婆。
母亲留下的存款不少,但是父亲给她们姐妹花钱时,还是一厘一分都舍不得。
这一切让她感觉到心冷。
还好母亲临死前哀求邻居帮忙见证,才得以让她顺利继承到这个工作,否则林父估计会把工作卖了换钱。
她心里清楚,林父需要留着她赚钱,但是不会容忍二妹。
而如果灾荒这么继续下去,黑市上的粮食也翻倍后,这个隐藏在后面仿佛忠厚老实的父亲,一定会把林玉芬嫁出去的。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沉寂中。
林落雪试探性的向顾陌寒开口了。
她认为自己并不在意那两个便宜姐姐,但是林父卖掉林玉秀后,家务活儿多了说不定要她来做。
何况人心中罪恶的栅栏打开后,就再也关不上了。
恰好也试试这条看起来很有实力的“胖头鱼”怎么样。
当天下午顾陌寒就弄来两袋粮食,要搬着送到她家,怎么也不让她亲自拿。
更是差点大步流星的首接进筒子楼,还是林落雪急忙去拦住,让林卫国出来拿进去。
然后从林母手中,按照大娘说的黑市的价格要来钱,出去给站在筒子楼门口的顾陌寒,但顾陌寒不接受,硬拉着她去了公园,塞给她装着红烧肉的饭盒。
这钱最后装她兜里,成了她的私房钱。
而顾陌寒就这样继续跟着她,投喂了林落雪两年多,时不时给她做红烧肉,狮子头,鲤鱼汤......结果眼看着养了两年的媳妇要跟别人跑了,能不气吗?